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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苏徐州睢宁县双沟征集到的伏羲女娲画像石

  汉画像石中,神话题材占了很大比重,其中,女娲的图像又是一个得到普遍表现的题材,全国所有汉画像石分布点都可以发现女娲的图像。我国神话传说中,女娲是一个大神,有着极高的地位,在我国早期的史籍中,几乎每部都有关于她的文字记载,在各地的民间传说中,女娲也有着极为丰富的资料。不过,与先秦的史籍相比,女娲在汉画像石中的表现有了一些变化,她很少以独立神的形象出现,而更多的是与伏羲以对偶神的形象出现,而且在与伏羲、西王母的构图中,她在神系中的地位降低了。这些变化,是汉画像石中女娲的特点。

  在我国神话系统中。女娲是个全能的大神,她既是人类繁衍的始祖神,又在补天、置神禖和制笙簧等方面做出了巨大贡献。作为始祖神,女娲造人的方式主要有三种,即化生人类、抟土作人和孕育人类。化生人类的神话产生得比较早,《楚辞·天问》中屈原问道:“女娲有体,熟制匠之?”《山海经·大荒西经》记:“有神十人,名日女娲之肠,化为神,处栗广之野,横道而处。”抟土作人的神话是我国流传最广、影响最大的人类起源神话,文字记载较早的是汉末应劭的《风俗通义》。《太平御览》卷78引《风俗通义》记:“俗说天地开辟,未有人民。女娲抟黄土作人,剧务,力不暇供,乃引绳縆泥中,举以为人。故富贵贤知者,黄土人也;贫贱凡庸者,引縆人也。”孕育人类的神话是女娲造人三种主要方式中产生时间较晚的一种,有明确文字记载的古籍直到唐代才出现。汉画像石反映的主要是女娲孕育人类的神话内容。

  最早的汉画像石中女娲图像很少见。南阳唐河针织厂画像石墓,北主室北壁刻有伏羲女娲图像,女娲与伏羲作人面蛇身形。同一地区发掘的新莽时期的南阳唐河电厂画像石墓,南壁西侧柱刻有伏羲女娲图像,与上一墓不同的是,这对人面蛇身神呈交尾状,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,表明汉人已经明确地将伏羲引入了女娲造人的情节。汉画像石中,人面蛇身和人面蛇身交尾都是女娲常见的图形。

  东汉早期,女娲图像出现的次数增加,分布的范围也扩大至山东、江苏、陕西等地。比如,江苏徐州铜山县东沿村出土的“永乐四年”(61)画像石祠。伏羲女娲交尾的图形清晰可辨。这时,女娲与西王母共同构图的图形也开始出现,山东长清孝堂山画像石祠,西壁山墙的上部刻有女娲与西王母等仙人结合的图像。至此,女娲图像的基本图形都已经出现。

  东汉中晚期。女娲图像普遍出现于各地画像石墓中,而且图像的表现也程式化了,即以人面蛇身的身形,或独自而立,或与伏羲相对,或与伏羲交尾,或进入西王母的长生世界。

  相比较而言,山东的女娲图像最为丰富,所有画像石大墓或今人发掘比较完整的画像石墓,都有女娲的图像出现。四川画像石棺上的女娲很有地方特征,因为石棺的葬具特点,女娲多与伏羲相对完成构图,而很少有中原地区普遍存在的与西王母的共同构图。

  女娲图像普遍存在于汉画像石墓中,但她出现的位置却不尽相同,不过有规律性,常常是与构图的要素有关。女娲如果是单独构图或只是与伏羲构图,那一般是出现于门柱上,河南、陕西的画像石墓中有很多这样的例子,这种情况在山东,女娲常常是出现在石阙上。石阙实际上也有门柱的功能。女娲如果是与西王母共同构图,出现的地方多是室壁。从墓室的分布看,室壁是一室最重要的位置。当然,这样的位置表现的意义也就不一样了。

  女娲在汉画像石中的基本图形是人面蛇身,这应当是汉人对女娲形象的基本认识。汉赋名篇《鲁灵光殿赋》,是东汉赋家王延寿在看了西汉鲁恭王的灵光殿之后作的,他笔下的伏羲女娲是“伏羲鳞身,女娲蛇躯”,这表明西汉景帝时,人们已将女娲作人面蛇身看,汉画像石沿用这个看法。在汉画像石中,人面蛇身的女娲一般以三类构图形式出现,一是单独出现,一是和伏羲共同出现,一是与伏羲相伴在西王母身边的形式出现。

  第一类是女娲单独出现的构图。这种构图,原始意义可能更多一些。安徽濉溪县古城出土的女娲像,兽面蛇身,头上还带有胜饰,是一种比较古朴的造型。江苏沛县栖山出土的神庙图,图中有一排人,自左向右的第一人是人面蛇身,后面是马首人身、鸡首人身、鸟首人身和一个身高只有前面一半的佩带弓箭的人。这样看,汉画像石中有动物痕迹的人物造型并不单一,人面蛇身似乎表明当时人们已经有将其区别的意识。单一出现的伏羲也比较多。山东临沂市白庄出土的斗棋上,画面上部为单独构图的伏羲,其尾部上刻有一个日轮图,内有三足鸟和九尾狐,旁边有羽人和玉兔捣药,画面下部是山形斗棋,奇妙的是其中有两个人面蛇身的神人交尾于柱下,而这正是伏羲女娲的常见造型。一般说,单独构图的女娲或伏羲,他们的蛇尾表现出来的是人们对生育的认识,这是原始先民生殖崇拜的延续。这种构图,有时会有一些相关的图案点缀其中,女娲点缀图案的图像比较少,伏羲相对多一些。汉代已经是男权社会,女性的地位不及男性,这个背景应当对伏羲女娲单独构图有影响,所以伏羲的引申义要多一些。

  第二类是女娲与伏羲共同构图的造型。伏羲女娲下肢皆为蛇身,或相对而立,或蛇身缠绵相交。江苏徐州睢宁县双沟征集到的伏羲女娲画像石,两神人面蛇身,蛇尾大于人身而交缠在一起。此图的下方还刻有两个小人,也是人面蛇身。这样的造型,动物的痕迹很重,祈求多子多孙的愿望十分明显。安徽宿县褚兰镇墓山孜出土的画像石,伏羲女娲围绕一朵莲花做舞蹈状。莲花在民间有多子的寓意,伏羲女娲围绕着它而舞蹈,生育的特征非常明显。原始先民认为,生育是阴阳相合的结果。四川合江张家沟二号墓出土的四号石棺后挡,伏羲女娲以对偶神的构图形式出现,女娲手中托着月,伏羲手中托着日,两神身体为基本完整的人形,两腿之外有蛇身,其尾相交,相交的蛇尾提示着日月合璧的含义,表示繁衍子孙的信仰。当人们了解了一些生育知识后,就会及时地用艺术形式反映。重庆璧山县广普乡蛮洞坡崖出土的一号石棺。伏羲女娲也是以对偶神的形式出现,比较特别的是在其生殖器处各自接上一条蛇,两蛇相交。繁衍子孙愿望的表现直白而强烈。中原地区也有表现非常直白的图像,河南南阳市区出土的一块画像石,伏羲女娲被赤身裸体的高禖神抱在一起。高禖神是古代传说中主司婚姻的神灵,他抱起伏羲女娲的意义再明白不过。因为伏羲女娲是生育神,是人类的始祖,所以他们还有一种手执规矩的图像,比如山东费县垛庄镇出土的画像石,伏羲执规女娲执矩。这种构图的寓意是伏羲执规画圆以象征天,女娲执矩以象征地,应当是生育神的一种延伸。

  第三类是女娲与伏羲相伴在西王母身边的构图。这种构图直接参与了西王母信仰世界的构图,包含的信息增加了许多。山东滕州市山亭区出土的西王母画像石,画面有四层,自下而上,第一层是冶铁作坊图。第二层是鸟兽图,第三层和第四层是西王母和宴饮图。西王母端坐于第三层和第四层的中央,两侧是人面蛇身的伏羲女娲,他们的人面和上半身在第四层,相交的蛇尾在第三层,虽然三四层之间被一划线分割开,但西王母和伏羲女娲却处于三四两层之间,打破了世俗的一般空间概念。这幅画带来的信息,就不仅仅是伏羲女娲自身的生殖繁衍内容,而且还包括西王母的彼岸世界,以及西王母信仰之下的此岸世界。汉代、特别是东汉中后期,西王母信仰流行。西王母信仰追求的终极目标是长生,这与生殖崇拜有所区别。伏羲女娲还可和东王公共同构图。山东邹城市高庄乡金斗山出土的伏羲女娲与东王公画像石,东王公拱手端坐,两侧为伏羲女娲,共同举着东王公头上的日轮,两尾交于东王公身下,再下面是三只鸟在啄鱼。此图除了生殖繁衍情节之外,还有手举日轮、鸟啄鱼等情节。汉画像石表现西王母,一般是有一个比较完整的全景图,西王母之外还要有其他情节,比如生育神伏羲女娲,不过生育的主题要服从于长生主题,画面的主要部分或突出部分是西王母,而伏羲女娲只能是配角。

  如果单纯从造型角度评价女娲三种类型的图像。女娲单独出现和女娲与伏羲共同出现的图像显得更加生动一些。山东昌乐县三冢子村出土画像石,女娲在图上方,手拿执矩,肩上生出翅膀,蛇尾中空。她的身后是一位女性侍者,此女与女娲占据了画面的上半部。画面的下半部为衔环铺首,铺首兽面,獠牙钩环,与上部的女娲有一个柔和硬的对照,使整个画面平添几分生动。山东临沂市独树头镇西张官庄出土的伏羲女娲像,画面边上点缀有垂帐纹,画面内伏羲女娲胸部相贴,大尾相交。整个画面人体的曲线和蛇尾的曲线协调一致,体现出一种人体曲线特有的流动美,虽然是两位神话人物,但生活气息扑面而来。这种不经意中流露出来的生动,在与西王母的构图中就比较少见了。

  在汉画像石中,还有一对偶神与伏羲女娲很相似,这就是羲和常羲。南阳唐河湖阳辛店的羲和常羲像,羲和手捧日轮,常羲手捧月轮,两神皆人面蛇身并两尾相交,这是羲和常羲的典型图像,与伏羲女娲的典型图像太相似了,所以学术界有“三羲混同”的说法。不过,毕竟这两对神的内容是不一样的,伏羲女娲是生育神,而羲和常羲是日月神,所以学术界又有一种最简便的鉴别方法,就是凡手举日月的就是羲和常羲,凡不举日月的就是伏羲女娲。

  汉画像石中,女娲人面蛇身的造型有着非常浓郁的原始气息。原始社会,女性的社会地位主要来自于生育能力,蛇是卵生动物,生育力特别强,女娲的蛇身就有了这方面的联想和寄托。在原始神话中,蛇的生育本领不仅与女娲的造型相联系,而且也被移植于造物的神话里,许多造物的大神与蛇都有关系。在造物的神话人物中,烛龙就有着蛇的形态。《山海经·大荒北经》记:“西北海之外,赤水之北,有章尾山,有神人面,蛇身而赤,直目正乘,其瞑乃晦,其视乃明。不食,不寝,不息,风雨是谒,是烛九阴,是谓烛龙。”《山海经·海外北经》记:“钟山之神,名曰烛神,视为昼,暝为夜,吹为冬,呼为夏,不饮,不食,不息,息为风。身长千里。其为物,人面,蛇身,赤色,居钟山之下。”袁珂先生认为,《山海经》里的这两个神实为一神。这个神人面蛇身,且“身长千里”,是个典型的蛇造型。开天辟地的盘古,也是蛇的造型。《广博物志》卷9引《五运历年记》曰:“盘古之君,龙首蛇身,嘘为风雨,吹为雷电,开目为昼,闭目为夜。”盘古是比较晚出的造物神,虽然有了龙的头,但蛇身还是被保留了下来。

  女娲作为生育神,还保留着蛇的身型,这一造型突出了她生育神的特征,却给她带来了神系地位的降低。在已有高度文明的汉代,仍然保留着动物的身型,这对她的宗教地位是不利的。比如蛇身型的烛龙,就有这样的不济命运。袁珂先生认为:“论起烛龙的形貌和本领,实在是很有做造物主的资格了。但因为他还明显地残留着动物的形体,未能像其他有名的天神那样地人化,所以虽然相貌奇伟,本领极大,到底没有人肯把他当作造物主看待,只好退居为一山的山神,也可算得是遭际不幸了。”(袁珂《中国古代神话》)

  女娲的情况。与烛龙不一定完全一样,但在汉画像石里没有改变蛇的造型,这也说明汉人的一个态度,就是并没有把她作为最高神看待的想法。另一个大神西王母,在先秦的古籍记载中,她对人类的贡献肯定没有女娲大,但是到了秦汉时期,她的长生之道被世人所崇拜,从秦始皇、汉武帝这样的帝国君主,到社会基层的官员、财主,都对她礼拜不已,她的形象也因此有了巨大改变。《山海经·西山经》这样描写:“又西三百五十里日玉山,是西王母所居也。西王母其状如人,豹尾虎齿而善啸,蓬发戴胜,是司天之厉及五残。”完全是一个原始图腾的形象:虽然形状像人,却长着豹子尾巴,老虎般的牙齿,蓬蓬的头发,戴着首饰。在汉画像石里,西王母则完全没有了这样的形象,而是一个相貌端庄、高高在上而神态安详的大神。所以,女娲蛇身的造型,本身就已透露出她“遭际不幸”的信息。

  汉代,女娲的地位比之于秦以前是降低了,但这样的变化是符合社会发展的。人类早期受低下生产力的制约,人们思想中的许多概念是通过联想得到的,由蛇的卵生而联想到生育神,赋予她在生育上的种种想象,所以女娲有了人面蛇身的造型。到了汉代,生育的压力随着生产力的提高已经大大缓解,对生育神的崇拜热情也随之降低,所以女娲的蛇身造型也就折射出她地位降低的原因。

  影响女娲地位提高的因素还有一个,这就是她与伏羲的结合。在秦汉以前的古籍中,女娲与伏羲没有什么联系,女娲造人、炼五彩石补天、化生人类、制笙簧的等等贡献,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,并没有伏羲的参与。再看伏羲,《太平御览》引《诗含神雾》记他的身世是:“大迹出雷泽,华胥履之,生宓牺。”《淮南子·时则训》记他的地位是:“东方之极,自碣石山,过朝鲜,贯大人之国,东至日出之次,樽木之地。青土树木之野,太暤、句芒之所司者万二千里。”高诱注:“太暤,伏羲氏,东方木德之帝也;句芒,木神。”伏羲作为东方之帝,是“五帝”之一,在这个排序中并没有与女娲有什么联系。不过,“三皇”的排序中,许多说法中有一种是伏羲、神农和女娲,这个排序联系了伏羲女娲,但他们是并列的关系。伏羲早期也有许多贡献,与当时的女娲一样也是他一人所为。《周易·系辞传下》记:“包牺氏……始作八卦,以通神明之德,以类万物之情。”王充《潜夫论·五德志》记:“(伏羲)结绳为纲以渔。”在伏羲和女娲他们各自单独工作时,他们的贡献都是巨大的。而且如其他大神一样,是很全面的。但是,当伏羲和女娲结合在一起后,他们的主要工作就只与生育有关了,即使有一些其他的贡献,也是由生育信仰而引申得到的。相对于女娲的其他生育传说,伏羲女娲结合孕育人类是最为流行的传说,她是以与伏羲共同、并且是列于第二位而获得这个知名度的,其地位自然不能与以往造人的女娲同日而语。

  由于女娲地位的降低,她在汉画像石的图像表现中也失去了如西王母那样的待遇。汉画像石中常见的一种构图。是女娲与伏羲结合以对偶神的形式出现在西王母身边。山东微山县两城镇出土的西王母与伏羲女娲像,是一幅比较典型的图像。西王母端坐正中上方,伏羲女娲执便面,人面蛇身,蛇身作交尾状,蛇尾交盘于西王母之下,蛇尾末处为两只朱雀。这样的构图中,以对偶神形式出现的女娲,在图像中显然是配角,至上神是西王母,造人的女娲只能是西王母之下的一个生育神。从生育的角度看,女娲为西王母信仰增加了人类繁衍的内容,但同时,她作为大神的地位不仅有所降低,而且还失去了部分独立神的内容。

  伏羲女娲孕育人类的神话传说,到唐代才出现明确的文字记载。唐李冗《独异志》记:“昔宇宙初开之时,有女娲兄妹二人,在昆仑山,而天下未有人民。议以为夫妻,又自羞耻。兄即与妹上昆仑山,咒曰:‘天若遣我二人为夫妻,而烟悉合;若不,使烟散。’于烟即合。其妹即来就兄,乃结草为扇,以障其面。今时取妇执扇,象其事也。”这一记载在造人情节上于女娲之外出现了一位男性,此人为谁,李冗《独异志》没有说明。不过根据相关的文献记载和民间传说,兄应当为伏羲。唐代卢仝《与马异结交诗》“女娲本是伏羲妇”,是目前可见的最早文字材料。其实,汉画像石早早就提供了答案。四川简阳东汉画像石棺上的交尾图中有“伏希”、“女娃”的题榜,以此推断汉代就应当有关于伏羲女娲夫妇的说法了。关于伏羲女娲的结合,虽然汉代的文字材料是如此匮乏,但是汉画像石却提供了非常丰富的图像。而且,文字中的伏羲女娲已经是人的形象,而汉画像石中还是兽形,仍然保留着比较完整的原始意义。所以,虽然女娲神的地位降低了,可她在汉画像石中的图像,对我国神话、宗教的发展却是做出了巨大的贡献。